一九九三年,夏。
西北的戈壁滩上,骄阳似火。
我叫李振国,此刻正站在我们英雄团的团部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下达的任命文件。
“任命李振国同志为我部三营营长。”那红头文件上的黑字,像一团火,烧得我心头滚烫。
二十八岁,正营职,对于我们这些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兵来说,这无疑是莫大的荣耀。
我激动地向老团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:“感谢首长信任,我一定不辱使命。”
老团长拍了拍我的肩膀,欣慰地笑了:“好小子,有出息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常年在外,也该抽空回家看看了,我给你批了半个月的探亲假。” 我心中一热,算起来,我已经快三年没回过家了。
拿到假条,我第一时间就冲到军营的电话亭,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拨通了电话。
电话是父亲李老汉接的。
“喂,哪位啊?”父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,显得有些苍老。
展开剩余92%“爸,是我,振国。” “振国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父亲惊喜的声音,“是振国啊,我的儿,你可算来电话了。” 我把提干的好消息告诉了父亲。
父亲听了,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合不拢嘴,连声说好,说我给李家光宗耀祖了,村里人知道了也一定会为我高兴。
他还嘱咐我,当了干部更要好好干,不能辜负部队的培养。
我们聊了很久家常,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喜悦,并没有提及任何异常。
只是说家里一切都好,母亲身体也还硬朗,让我不要挂念,安心在部队工作。
挂了电话,我心中充满了对家乡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半个月后,我就能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了。
01.
我提干成为营长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我的老家,豫南那个偏僻的小山村。
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,村里出了个营长,无疑是件轰动全村的大事。
乡亲们奔走相告,都说李老汉家祖坟冒了青烟,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。
一时间,我家那破旧的小院,也成了村里人议论的焦点。
父亲李老汉和母亲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,逢人便说我这个当兵的儿子有本事。
然而,就在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中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却悄然出现在了我家的门口。
那是在我提干的消息传到村里大约一周之后的一个黄昏。
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,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,孤身一人,来到了我家。
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秀,但脸色苍白,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懦和无助。
她敲开我家的院门,见到我父亲,只是低声说,她是从外地来的,想找李振国。
父亲当时就愣住了。
他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姑娘,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。
“姑娘,你找振国有什么事吗?”父亲疑惑地问,“他现在在部队,还没回来呢。” 那姑娘听了,眼神黯淡了一下,却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她只是说,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,能不能暂时在你家借住几天,等李振国回来。
父亲是个老实心善的人,看她一个姑娘家孤苦伶仃的样子,又听说是来找我的,虽然心里犯嘀咕,但也不好直接把人赶走。
母亲也觉得她可怜,便做主让她暂时在西边那间空着的杂物房里住了下来。
起初,父母以为她只是暂时落脚,等过几天联系上家人,或者我回来了,事情说清楚了,她自然就会离开。
可谁知道,这姑娘一住下,就再也没有提过要走的事情。
她话很少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,不怎么出来。
父母问她家是哪里的,叫什么名字,她也只是摇头,或者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。
只是每天会帮着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,扫扫地,喂喂鸡,倒也还算勤快安分。
但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姑娘,无缘无故地住在一个家里有未婚儿子的农户家里,这在保守的农村,很快就引来了风言风语。
02.
日子一天天过去,那姑娘在我家已经住了快三个星期了。
她依旧沉默寡言,对自己的来历和目的守口如瓶。
村里的闲言碎语也越来越多,越来越难听。
有的说她是外面逃难来的,无家可归。
有的说她是冲着我这个新提拔的营长来的,想攀高枝。
更难听的,还有人猜测她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才跑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山村来躲避。
父亲李老汉和母亲为此愁白了头发。
他们都是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人,最看重名声。
现在家里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一个“说不清”的姑娘,让他们在村里都有些抬不起头来。
他们几次想开口赶她走,但看着她那副孤苦无依、楚楚可怜的样子,又实在狠不下心。
而且,她始终说是来找我的,在我回来之前把她赶走,万一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,或者是我认识的人,岂不是耽误了事。
就这样,事情一直拖着,成了压在父母心头的一块大石。
就在我准备启程回家的前一天,我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告诉他们我具体的到家时间。
这次,父亲的声音明显没有上次那么高兴了,反而充满了忧虑和疲惫。
在我的再三追问下,他才吞吞吐吐地把家里来了个陌生姑娘,并且赖着不走的事情告诉了我。
“振国啊,你这次回来……家里……家里有点事。”父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愁绪。
“就是那个姑娘,住了快一个月了,怎么说都不肯走,赖着呢。” “人倒是勤快,也安分,就是……就是不知道什么来路,我和你妈都快愁死了。” “村里人都在背后戳脊梁骨,说……说她是冲着你来的,说她想给你当媳妇呢。” “你说这叫什么事啊。” 我听了父亲的话,也是一头雾水,哭笑不得。
我什么时候在外面招惹了这么一号人物,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。
但听着父亲那焦虑不安的语气,我知道这件事恐怕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。
一个年轻姑娘,无缘无故赖在别人家里不走,这本身就很不正常。
再加上我刚刚提干的消息传回去,时间点又如此巧合。
这其中,会不会有什么阴谋,或者是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。
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。
原本归心似箭的喜悦,也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忧虑冲淡了不少。
我安慰了父亲几句,让他不要着急,等我回去再说。
我跟他说,无论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处理好,不会让他们老两口受委屈。
03.
挂了电话,我立刻开始收拾行装,归心似箭。
家里的这桩怪事,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,让我一刻也等不及了。
火车转汽车,汽车再转拖拉机,一路颠簸。
越是靠近家乡,我的心情就越是复杂。
既有对父母的思念和愧疚,也有对那个神秘姑娘的好奇和警惕。
她到底是谁? 为什么偏偏在我提干的消息传回去之后才出现? 她赖在我家不走,又有什么目的?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谜团,在我脑海中盘旋。
三天后,我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村口。
村子还是老样子,贫穷,落后,但也透着一股淳朴的乡土气息。
不少村民看到我,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,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敬佩。
“振国回来啦,当上营长就是不一样,这气派。” “李家老汉有福气啊,儿子这么有出息。” 我笑着回应他们,递上几根从部队带来的香烟。
但我也敏锐地察觉到,他们在热情寒暄的背后,眼神里似乎都带着一丝异样的探究和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。
尤其是当他们问起我家里的情况,提到我父母时,那种欲言又止,小心翼翼的表情,更让我心中的疑云加重了。
“振国啊,你可算回来了,你爸妈……唉,不容易啊。”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伯拍着我的肩膀,叹了口气。
“是啊,振国,你这次回来,家里那事……可得好好处理处理。”另一位大婶也压低了声音插话道,眼神还往我家院子的方向瞟了瞟。
处理什么事? 难道那个姑娘的事,已经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了? 我试图从他们口中打探一些具体的消息,但他们都只是含糊其辞,摆摆手,说些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”、“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缘分”之类模棱两可的话。
甚至还有几个平时爱开玩笑的年轻人,挤眉弄眼地对我说:“振国哥,恭喜恭喜啊,听说家里有喜事了?” 喜事? 我听得一头雾水,心里却更加不安。
这都什么跟什么啊。
看来,那个姑娘在我家的出现,已经不仅仅是父母的困扰,更成了全村人关注的焦点。
而这个焦点,似乎还和我这个新晋的营长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我谢过乡亲们,加快了脚步,心中充满了各种猜测。
04.
终于,我还是走到了自家院门前。
院门是虚掩着的,里面静悄悄的,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我深吸一口气,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院子里的景象,比我想象的还要……正常一些。
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凌乱或者压抑。
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墙角堆放的柴火也码得整整齐齐。
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啄食着。
只是,正屋的门窗依旧紧闭着。
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”我朝着屋里喊了一声。
很快,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是父亲熟悉而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。
“是振国回来了?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 正屋的门被打开,父亲李老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看到父亲的那一刻,我的鼻子还是猛地一酸。
虽然比上次电话里听起来精神了些,但父亲依旧显得很憔悴。
他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,腰也有些佝偻了。
“爸。”我哽咽着叫了一声,快步走上前,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
父亲的手冰冷而粗糙。
“振国,我的儿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父亲看到我,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,他拍着我的手,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“爸,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?您怎么还是这么操心?”我急切地问道,“妈呢?妈怎么样了?” 父亲叹了口气,脸上的喜悦很快就被愁云取代。
“你妈……你妈她身体还那样,不好不坏的,在屋里躺着呢。”他说着,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倒是家里这桩事……唉,说来话长。”他摇了摇头,欲言又止。
“爸,到底是什么事?是不是跟那个姑娘有关?”我追问道,“她在哪里?我想见见她。” 父亲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他拉着我走进屋里,又小心翼翼地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,才压低了声音对我说:“振国啊,那姑娘……她就住在西边那间小屋里。”
“我跟你说,这姑娘……她就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“自从你提干的消息传回来,没过几天她就找上门了,指名道姓要找你。”
“我们说你不在部队,她也不走,就说等你回来。”
“我们看她一个姑娘家,也没地方去,就……就让她先住下了。”
“可这一住,就快一个月了,整天也不怎么说话,就闷在屋里,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啥。” 我听着父亲的叙述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冲着我来的? 在我提干之后? 这太蹊跷了。
我安抚了父亲几句,先去里屋看了看母亲。
母亲的精神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,见到我回来,非常高兴,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。
但提到那个姑娘,母亲也是一脸愁容,一个劲儿地叹气。
看来,这个姑娘的出现,确实给这个家带来了不小的困扰。
05.
在堂屋陪父母说了一会儿话,我终于还是忍不住,对父亲说:“爸,我想去看看那个姑娘。”
“不管她是什么来头,有什么目的,总得当面问清楚才行。” 父亲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也好,你去看看吧。”
“不过你……你说话客气点,别吓着人家,我看她……也挺可怜的。” 我心中暗道,都赖在别人家里不走了,还可怜呢。
但我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朝着院子西侧那间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小屋走去。
小屋的门虚掩着,里面静悄悄的,透着一股沉闷的气息。
我站在门口,定了定神,然后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随着房门被打开,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带着些许清香的体味,混合着房间里久未通风的霉味,一同飘了出来。
房间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许微光。
我适应了一下光线,朝屋里看去。
只见靠墙的一张旧木板床上,铺着一套还算干净的被褥。
一个人影,正背对着我,侧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似乎是睡着了。
我放轻脚步,慢慢走了进去,想看清楚她的样子。
就在我走到床边,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,床上的人影突然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,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当我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刹那,整个人如遭雷击,瞬间愣在了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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